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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OpenClaw 没有在中国诞生

三月底的一个晚上,我刷到一条新闻:腾讯把 OpenClaw 接进了微信。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功能本身——OpenClaw 接 Telegram、接 WhatsApp、接 Slack,接进微信是迟早的事。让我愣住的是一个更底层的问题:

微信,那个把所有东西锁在自己生态里的微信,居然主动给一个外部 agent 平台开了门?

你得理解这有多反常。微信的整个产品哲学就是”你不需要离开微信”。小程序、公众号、视频号、微信支付、微信读书——所有东西都在微信里面完成。它不是一个 app,它是一个操作系统。而这个操作系统的核心设计原则是:你的一切数字生活都应该通过我来完成,而不是通过别人。

然后一个奥地利人写的周末项目把这个逻辑打穿了。

Peter Steinberger,PSPDFKit 的创始人,2025 年 11 月的某个周末,写了一个叫 Clawdbot 的东西——一个开源的、本地运行的 AI agent 平台。后来被 Anthropic 投诉商标,改名 Moltbot,最后定名 OpenClaw。MIT 协议,代码全开放,接 75+ 个模型提供商,ClawHub 上 5700 多个社区技能包。

这东西在西方技术圈火了之后,中国科技公司的反应是什么?

不是”我们自己做一个”。

是”赶紧接上”。

阿里搞了悟空,本质上是把 OpenClaw 的理念包装进钉钉。腾讯直接把 OpenClaw 官方接进微信,叫 ClawBot。字节也在跟。智谱 AI 基于 OpenClaw 做了竞品。整个中国 AI 行业在 2026 年春天上演了一场 OpenClaw 接入竞赛。

这个画面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中国有 14 亿用户,有全世界最卷的互联网行业,有微信这个覆盖 10 亿人的超级 app,有支付宝、美团、抖音这些日活过亿的平台。按理说,这种”连接所有服务的 AI agent 平台”最应该从中国长出来。

但它没有。

它从一个奥地利人的 /tmp 目录里长出来了。

为什么?

我想了很久。答案其实不复杂,但需要把几层东西拆开来看。

第一层是生态封闭

中国的互联网不是一个互联网,是几个互相隔离的围墙花园。微信的链接在淘宝打不开,淘宝的链接在抖音打不开,抖音的内容在微信里是一个灰色的框。每个超级 app 都在拼命把用户锁在自己的生态里,用尽一切手段阻止你”跳出去”。

OpenClaw 的核心理念是什么?一个 agent 连接所有服务。 你的 AI 助手帮你在 Telegram 上回消息,帮你在 GitHub 上提 PR,帮你在 Notion 上记笔记,帮你在 Slack 上回复同事。它是一个中间层,它的价值恰恰建立在”所有服务都对它开放”这个前提上。

这个前提在中国不存在。

微信没有公开的、给第三方 agent 用的 API。美团没有。淘宝没有。抖音没有。你能拿到的最好的东西是小程序——但小程序是在微信的沙箱里运行的,微信决定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你不是在连接微信,你是在微信里面被连接。

所以中国不可能长出 OpenClaw。因为 OpenClaw 需要的土壤——开放的 API、可互操作的服务、用户对自己数据的控制权——在中国的互联网生态里根本就不存在。你怎么在沙漠里种水稻?

你可能会说:中国也有开源 AI bot 啊?

比如 MaiBot,一个 4600 star 的 QQ 群聊 AI agent。开源,GPL-3.0,社区活跃,Python 写的,接了大模型,有情绪系统,能学群友说话风格,会发表情包。听起来跟 OpenClaw 差不多?

差远了。

MaiBot 的核心理念叫**“最像而不是好”——追求的是在 QQ 群聊里像一个真人。它基于 NapCat 协议接入 QQ,在群里模仿大家的语气,学习群里的梗,假装自己是一个有情绪的群友。很有意思,技术上也不简单。但它的整个存在就是为了在 QQ 这一个平台里当一个拟人化的聊天伙伴**。

OpenClaw 呢?一个 agent 连接所有服务,帮你真正地干活——提 PR、管仓库、回消息、写代码、订机票。

一个是在围墙花园里种了一棵很精致的盆栽。另一个是挖了一条穿过所有花园的地下通道。

MaiBot 恰恰证明了我的观点:中国的开发者不是没有才华,不是没有创造力。但创造力被生态限制住了。你只能在 QQ 的协议里做文章,你只能在微信的小程序沙箱里折腾。做出来的东西再精彩,也是被困在一个平台里的。天花板从一开始就被焊死了。

而且你注意到没有——MaiBot 的目标是”像人”,OpenClaw 的目标是”替人干活”。这两个方向的差异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中国的 AI bot 生态围绕社交和陪伴展开,因为这是封闭平台内最容易做的事。跨平台的、生产力导向的 agent?对不起,API 都没有,你拿什么连?

第二层更有意思:中国的数字控制权集中在手机上,而不是电脑上。

我之前写过一篇在电脑上点外卖的文章,提到一个现象:DoorDash 的网页版和手机版体验几乎一样,但美团和饿了么的网页版基本是残废的。国内平台的策略就是让你离不开手机 app。

这个策略延伸到了 AI agent 领域。

OpenClaw 的诞生环境是什么?是一个程序员坐在电脑前,开着终端,跑着 Claude Code,觉得”我能不能让这个 AI 帮我干更多事”。它的原生场景是电脑、终端、命令行。Peter Steinberger 最早就是在本地跑一个 Node.js 进程,通过 CLI 和 agent 交互。

中国的 AI agent 往哪个方向发展?手机。

打开手机上的豆包,它想做你的语音助手。打开手机上的 Kimi,它想帮你总结文章。打开手机上的通义千问,它想接管你的日程。所有的交互都围绕着手机屏幕、语音输入、和超级 app 内的小程序生态。

这不是偶然的。中国互联网的商业模式依赖于手机作为用户注意力的入口。广告、支付、社交关系链、位置信息——这些东西在手机上才有最大价值。电脑上的用户是”在工作”,手机上的用户是”在生活”。中国互联网要的是后者。

所以中国的 AI agent 天然地往手机端走,往超级 app 里走,往封闭生态里走。它不会往”开放平台、本地运行、用户自己控制”这个方向走,因为这个方向不符合商业利益。

然后 OpenClaw 从外面来了,倒逼微信开了口子。

这个倒逼的过程本身就很精彩。腾讯为什么要接 OpenClaw?不是因为它突然想通了要做开放平台。是因为 OpenClaw 在中国已经火到不接不行了——据报道,国企都被明令禁止使用 OpenClaw,但私营企业的接入速度根本拦不住。如果微信不主动接,用户就会用各种野路子接(GitHub 上已经有了 openclaw-wechat 这种非官方项目)。与其让第三方搞出一堆安全隐患,不如自己做一个官方入口,至少还能控制数据流。

所以 ClawBot 在微信里的形态很有意思:它是一个联系人,你跟它一对一聊天。不支持群聊,不支持推送通知,灰度测试中,腾讯保留随时调整或终止服务的权利。

翻译一下:我开了门,但钥匙还在我手里,我随时可以关。

这不是真正的开放。这是被市场力量逼出来的有限让步。

第三层是模型能力

OpenClaw 能火,不只是因为它的架构设计好、开源社区活跃。更根本的原因是——它背后跑的模型真的能干活。

我自己的体验非常直观。我的 OpenClaw 上同时跑过 Claude Opus 和 ChatGPT 5.4。Opus 维护我的 toolbox 仓库,稳如老狗。ChatGPT 5.4 接手后,两天搞出 89 个 commit、泄露 token、搞废 CSS、创建递归目录。同一个平台,同一个任务,换了模型就是天壤之别。

Claude Opus 4.6 现在是什么水平?SWE-bench Verified 上 80.8%,Terminal-Bench 2.0 领跑,1M token 上下文窗口,128K 输出。这不是跑 benchmark 的数字游戏——我每天用它写代码、维护仓库、调试问题,它的判断力是真实的。它知道文件该放哪,知道什么不该 commit,知道 .gitignore 该加什么。这种能力不是”更大的参数量”能解释的,它是某种接近于工程直觉的东西。

中国的大模型呢?Kimi、通义千问、文心一言,在通用对话和中文理解上确实不错。但在 agentic coding——让 AI 自主地操作文件系统、管理 git 仓库、处理复杂的多步骤工作流——这个维度上,差距还是很明显的。不是说中国做不出来,而是目前确实还没做到。

而 OpenClaw 的核心体验恰恰依赖于”agent 真的能把活干了”。如果模型能力不够,agent 只是一个花哨的聊天机器人。模型能力到了,agent 才是一个真正的生产力工具。Opus 把这个门槛拉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而这个位置目前只有少数几个模型能够到。

把这三层叠在一起看,画面就清楚了:

中国的封闭生态不允许 OpenClaw 这样的东西从内部生长。中国的手机中心主义让 AI agent 的发展方向偏离了”开放平台+本地控制”的路径。中国的大模型在 agentic 场景下的能力还没有到”用户真的愿意把活交给它”的程度。

三个条件全不满足。OpenClaw 怎么可能在中国诞生?

但有意思的是,中国是 OpenClaw 增长最快的市场之一。

这说明什么?说明需求是存在的。中国用户也想要一个能帮他们干活的 AI agent,也想要跨平台的连接能力,也想要开放的、自己可控的工具。只是中国的互联网生态没有给这种需求留出生长的空间。

OpenClaw 像一条鲶鱼,从外面游进来,把水搅浑了。微信被迫开口,阿里被迫跟进,整个行业被迫重新思考”封闭 vs 开放”这个老问题。

我有个朋友在某大厂做产品,他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很精准:“我们花了十年把墙砌高,现在发现 AI agent 需要墙矮一点才能跑起来。”

墙是自己砌的。现在要拆,每一块砖都是利益。

不过话说回来,我对中国市场并不悲观。中国互联网最强的能力从来不是原创,是执行力和速度。OpenClaw 接入微信才半个月,ClawBot 的用户量已经在灰度测试中跑出了惊人的数字。阿里的悟空还在邀请制测试阶段,但钉钉上的企业级 agent 需求已经排到了下个季度。

中国可能不会创造出 OpenClaw,但中国一定会把 OpenClaw(或者它的本土变种)用到极致。

这大概就是这个时代最有意思的地方:创新不一定发生在用户最多的地方,但落地一定会。

至于 Opus——我现在每天的工作流就是开着 Claude Code,Opus 4.6 在后台跑着,帮我写代码、review PR、调试问题。OpenClaw 上的 agent 也挂着 Opus。两边同时用,一个在终端里,一个在 Telegram 上。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在管理一个小团队。只不过团队成员不会迟到,不会请假,不会在 stand-up 上说”昨天在 investigate”然后今天还在 investigate。

当然,它们偶尔也会搞砸。但至少搞砸的时候不会跟你说”好的,已停止”然后继续搞。

哦等等,ChatGPT 5.4 会

Opus 不会。

这就是差距。

为什么 OpenClaw 没有在中国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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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猫猫魔女
发布于
2026-04-11
许可协议
CC BY-NC-SA 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