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点：模型即产品#

2022年11月30日，ChatGPT以研究预览形式上线，底层是GPT-3.5。界面极其简洁——只有一个聊天框，没有任何模型选择器。这很正常，因为只有一个模型可用。模型即产品，无需区分。

2023年3月GPT-4发布后，ChatGPT首次出现模型下拉菜单。付费用户可以在GPT-3.5和GPT-4之间切换，模型名称直接显示在界面顶部。这是”炫技时代”——展示更强的模型名称本身就是付费墙存在的理由。你花钱，就是为了用那个叫”GPT-4”的东西。

中国市场同期也在快速跟进，但策略分化明显。百度文心一言于2023年3月上线，初期界面相对简洁；到了2023年11月推出专业版付费会员时，做出了国内首个用模型版本号作为付费分层标识的决定——“文心大模型3.5”免费，“文心大模型4.0”付费。模型名称变成了定价标签。

字节跳动的豆包（2023年8月）和月之暗面的Kimi（2023年10月）则从第一天起就选择了截然相反的方向：彻底不展示底层模型名称。用户只看到”豆包”和”Kimi”品牌，技术细节一概不见。

Google也是同路人。Bard从2023年2月上线开始，就完全不暴露底层模型（实际使用LaMDA/PaLM），只展示”Bard”品牌。

这一年的格局很清晰：美国主要产品展示模型名，中国新兴产品倾向于隐藏，百度走了一条独特的”版本号即定价”路线，Google从一开始就选择品牌封装。

选择器膨胀：一场被预见的混乱#

2024年是模型名称展示策略分化最剧烈的一年。

GPT-4o（2024年5月）让免费用户也能用上旗舰模型，一时间声势浩大。但问题随之而来——GPT-4o mini、o1-preview、o1推理模型陆续加入下拉菜单，选项从最初的二选一，变成了一长串技术名称。用户已经开始困惑了。

同年，Anthropic的Claude走了一条别具一格的路。2024年3月发布Claude 3系列时，建立了Opus/Sonnet/Haiku三级命名体系，用诗歌体裁名（大作、十四行诗、俳句）替代纯数字版本号。这套命名既保留了技术分层的透明度，又大幅降低了认知门槛——你不需要知道参数量，“Haiku”就传达了”轻快小品”的感觉。

阿里的通义千问走向了另一个方向的极端：主动展示模型名称。界面设有”深度思考（QwQ）“按钮直接暴露模型代号，官网明确列出Qwen3-Max、Qwen-Plus、Qwen-Flash等技术参数，源代码里甚至有show_selected_model_version_tag: true的配置标记。这与阿里超过300个开源模型、6亿次下载的全球开源策略高度一致——消费端展示模型名，强化的是Qwen的开源品牌影响力。

2024年9月，百度做出了最直白的”去技术化”动作：将”文心一言”App更名为”文小言”。百度副总裁薛苏的解释很坦诚：“我们的产品更想变成人。“IDC分析师的评价则更务实：“文心一言是基座大模型，文小言是面向C端的个人助手——同名容易混淆。“产品品牌与模型品牌正式脱钩。

戏剧化的2025年#

2025年8月7日，OpenAI做了一件彪悍的事。

GPT-5发布，被设计为统一的自动路由系统——根据查询复杂度自动分配子模型，同时强制移除所有旧模型（GPT-4o、o3等）。模型选择器将彻底消失。

结果是灾难性的。Reddit上”GPT-5 is horrible”帖子获得超过2000条评论。大量用户对GPT-4o产生了无法割舍的情感依恋，无法接受它被突然抹去。GPT-5的路由器在发布当天还出现了故障。

仅仅一周后，2025年8月12日，OpenAI被迫恢复模型选择器，重新上架GPT-4o，并为GPT-5增加”Auto""Fast""Thinking”三种模式。TechCrunch的评语堪称神来之笔：“ChatGPT的模型选择器回来了，而且比以前更复杂。”

这件事我之前在《OpenAI正式停用GPT-4o》里专门写过后续——GPT-4o最终还是在2026年2月下线，但那时候的故事已经跟诉讼和自杀案件搅在一起，比选择器设计复杂多了。

Sam Altman在事后反思中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我们真正需要的是更多的个性化定制，而不是模型选择。“这句话揭示了一个关键洞察：用户对模型的依恋不只是功能性的，还有情感性的。他们视特定模型为有个性的”对话伙伴”，突然移除不只是UI变化，更像是强行拆散了一段关系。

同年，腾讯元宝做了一件在全球都算独一无二的事：在自家AI产品中公开接入DeepSeek-R1，界面上直接展示两个品牌——混元（含Turbo S和T1版）和DeepSeek（含V3和R1版）。用户可以在竞品之间自由切换。

这是中国大厂中唯一同时展示自研模型和第三方竞品名称的产品。逻辑不难理解：要速度就选V3/Turbo S，要深度就选R1/T1，把选择权直接给用户，用户爽了就是品牌加分。代价是自研混元模型有点尴尬——用户自然偏向选DeepSeek。

2026年初：行业收敛到三个标签#

截至2026年4月，主要产品的展示策略呈现出惊人的趋同。

ChatGPT完成了最终简化：GPT-5.3 Instant（日常快速）、GPT-5.4 Thinking（深度推理）、GPT-5.4 Pro（最高能力）。版本号虽然保留，但”Instant”和”Thinking”才是用户真正看到的核心标签。

Gemini收敛到Auto和Thinking两种模式，从未向普通用户暴露过”Gemini 2.5 Flash”这样的技术名称。

Kimi走得最彻底、最一贯：Instant/Thinking/Agent/Agent Swarm四种模式，API层面甚至推出了”Kimi Latest”端点——官方说明”随产品更新同步升级，模型名称始终不变”。月之暗面付费套餐用Moderato、Allegretto、Vivace（音乐速度术语）命名，刻意回避一切技术词汇。

豆包依然完全隐藏，一如既往。

唯二保持高模型名可见性的产品，是Claude和通义千问。Claude始终在选择器中清晰显示Opus 4.6/Sonnet 4.6/Haiku 4.5，三级诗歌命名体系从没试图隐藏。通义千问则因开源策略需要，持续保持Qwen品牌和QwQ标识的可见性。

为什么会这样？三重逻辑#

第一，模型商品化使模型名失去区分价值。

微软CEO Satya Nadella直言”AI正变成一种商品”。当DeepSeek证明高性能模型可以低成本复制，当开源模型能力逼近闭源前沿，“用的是GPT-4还是GPT-4o”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普通用户已经意义不大了。

这和早年的数据库市场很像。曾经有段时间，你用的是Oracle还是MySQL，意味着能力的天壤之别。后来呢？Postgres能做Oracle能做的大多数事，差异变成了配置细节，而不是核心功能。

第二，隐藏模型名是成本优化的技术前提。

这条逻辑很少有人明说，但它是真实存在的。最先进的模型运行成本最高。如果用户看到模型名称，那么会有大量人手动选择最强的那个——这会让服务变慢、成本飙升。

通过自动路由把简单查询分给轻量模型、复杂查询分给重量级模型，可以在速度和能力之间取得平衡。但这个优化的前提是用户看不到路由决策。一旦用户知道有”更强的模型”存在，就会绕过路由器直接选它。

第三，认知负荷的用户体验悖论。

ChatGPT选择器膨胀到6-8个选项的时候，确实到了失控的边界。连品牌专家Anthony Shore都评价OpenAI的命名”刻意晦涩，故意混淆”——用户不知道o1和o3哪个更新，不知道GPT-4.1和GPT-4o什么关系，不知道”mini”是低配版还是速度版。

但ChatGPT 2025年取消选择器的反弹也证明：完全剥夺用户的选择感同样危险。用户要的不是技术细节，而是掌控感。他们不需要知道背后跑的是哪个版本，但需要感觉自己能做出选择。

“Thinking”模式这个设计之所以成功，正是因为它给了用户一个有意义的控制旋钮——不是技术参数，而是”我现在想要更深的思考”这个意图。

三个值得单独谈的洞察#

模型名正在从技术参数变为情感符号。 GPT-5事件最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是用户对GPT-4o的依恋远超功能层面——Reddit上有人在写”别了GPT-4o”的帖子，用的是送别老友的语气。这不只是功能偏好，而是”AI人格”的认同。未来AI产品需要处理的，不只是模型切换的UI，而是如何维护”AI人格的连续性”这个更复杂的问题。

中国出现了全球独有的”竞品并列展示”模式。 腾讯元宝把DeepSeek和自家混元放在同一个选择器里，这在西方市场完全没有先例。苹果不会在iPhone设置里加”三星相机”选项，但元宝做了。这反映的可能是中国AI竞争中”平台化”思维的崛起——与其封闭护城河，不如成为接入点，让用户留在元宝的生态里，而不是跑去DeepSeek官网。

“坚持展示”不是落后于趋势，而是服务于特定战略。 Claude的诗歌命名体系（Haiku/Sonnet/Opus）在一众产品走向功能标签的大背景下显得”老派”，但这恰恰构建了强烈的品牌辨识度——你一听”Sonnet”就知道是Claude，这种联想是有价值的。通义千问持续展示模型名，则是在为Qwen开源生态积累开发者心智。

模型名称展示与否，最终不是对错问题，而是产品定位的自然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