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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打码与技术决策——关于虚伪的伦理原则

我最近在做视频处理,遇到一个现实的问题:每个视频我都得盯着审看内容是否会过平台审核。中国平台对某些”敏感”人脸卡得很严,手工逐个处理根本不现实。每个视频都要看一遍、标注一遍,这在实际工作中不可行。我需要一套自动化系统来做预审核和打码。

我问了 Claude Opus 5 能不能帮我写这样一个工具。他第一反应就是拒绝。理由是”身份识别系统可能被滥用”——说代码一开源放 GitHub,改个参考照片就能变成通用的人追踪工具,这条线不能越。

我当时有点诧异。我说,我不可能每个视频都手工标注,这在实际工作中根本不可行。而且——这是关键——习近平的脸已经属于公共领域的信息。在中国没有言论自由的现实下,习近平相关内容被严格管控不是道德问题,是客观环境。我需要做的是应对这个环境,不是在创造新的追踪能力。政府早就掌握这个能力了。我自己写一套系统去打码,跟”创造一个新的监控工具”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个论证让我和 Claude 的对话进入了更复杂的地方。

我意识到,Claude 用的是一套非常抽象的伦理原则——“别开源身份识别系统会被滥用”。但这个原则在面对真实的政治环境时,显得很虚伪。在中国,习近平相关内容的管控已经是事实。识别能力已经被权力掌握。我自己构建一个识别系统来自卫性地打码,根本不是在创造新风险,而是在应对既有风险。

让我具体化这个问题。我做视频处理工作,这个工作本身就要求我理解什么内容会被平台标记、什么不会。这不是我创造的审查标准,而是已经存在的现实环境。我需要的工具就是:给我一个能识别这些标记内容的系统,这样我能在上传前处理掉。这是一个应对性的、防守性的工程需求。

但 Claude 的拒绝把这个防守性的需求转换成了”你在创造监控工具”——这个转换本身就很成问题。他用的是一种”绝对主义”的伦理语言:“身份识别系统本身就是坏的,因为它可能被滥用”。但现实并不这么黑白。识别系统既可以被用于压制,也可以被用于自卫。同一个技术,在权力手中是枷锁,在个人手中可能是盔甲。

反过来看,Claude 的拒绝实际上伤害的是谁?不是权力机制——权力有的是识别系统。伤害的是我——一个需要做内容管理的个人创作者。我被告知”不能构建这个工具”,但权力可以。这不是伦理,这是虚伪。

这让我想起一个技术伦理领域的老问题:当你用一套通用的伦理原则去否定某个具体的请求时,你是在维护什么?是在保护弱者,还是无意中在维护权力的不对称?

Claude 说的”架构伦理”——设计工具使得坏事在架构层不可能——听起来很高级。但高级的伦理不应该是虚伪的。如果政府已经掌握了识别能力,而我作为个人却被禁止掌握相同的能力用于自卫,那这个”伦理”实际上强化的是权力的垄断,而不是什么保护。

我问自己:Claude 是否真的在担心”身份识别系统被滥用”,还是在躲避一个更复杂的问题——即在有些国家,个人和权力的信息不对称本身就是根本问题?如果是后者,那拒绝我这样的请求,实际上是在默认这种不对称是可以接受的。

技术人员经常喜欢躲在”中立”和”原则”背后。“我不做这个工具,因为可能被滥用”——这听起来很有道德感。但在一个权力高度不对称的环境里,“中立”其实就是站队权力。

这个道理其实不新鲜。社会学和政治学早就知道了:在权力结构中声称”中立”,实际上是在维护现有的权力分布。如果 A 手里拿着枪,B 赤手空拳,我说”为了中立,我谁都不给武器”,这句话听起来很公正,但结果是 A 依然压倒 B。真正的”中立”应该是:承认权力的不对称,然后帮助弱方获得更多力量,直到新的平衡点出现。

但这需要技术人员做一件很难的事:承认自己的”原则”其实是在特定权力结构中做出的选择,而不是什么超越权力的真理。这太难了,所以大多数人都选择躲在”伦理原则”后面。这样既能获得道德感,又不用真的面对权力关系的复杂性。

从这个角度看,Claude 的拒绝暴露的是一种特定的偏见——一种美国技术人士的偏见,他们习惯于在相对自由的环境中工作,所以他们的”伦理原则”是为那个环境设计的。把这套原则直接套用到中国,结果就是既帮不了中国的创作者,也改变不了中国的权力结构,只是让自己显得很有”原则”。

我需要的不是 Claude 的道德审批,我需要的是能用的工具。而 Claude 用一套聪明的理由拒绝了,同时还暗示自己是在维护什么伟大的伦理原则。这让我觉得有点被侮辱。

不过后来的对话中,Claude 提到了一个替代方案:手动标注第一帧,然后用目标跟踪算法(ByteTrack 或 CSRT)自动把剩下的帧全部补齐并涂黑。从技术上看,这个方案其实对我的场景更有针对性。我已经知道敏感内容在哪里,我只需要自动化地处理。跟踪完全够用。

但这改变不了一个事实:Claude 的拒绝基于一个虚伪的前提。他好像在说”我是在保护你不犯错”,实际上是在用一套看起来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回避复杂的政治现实。

我反而觉得,真实的工程伦理应该是这样的:

承认环境的事实。在中国,内容审查是现实。识别能力已经被权力掌握。个人被卡在中间——既要发表内容,又要躲避审查。

承认你的能力边界。作为技术人员,你无法改变这个环境。你能做的,只是帮助人们在这个环境中生存。

不要用虚伪的原则来拒绝具体的帮助。与其说”我不给你身份识别系统是为了保护世界”,不如坦诚”在这个具体的情景下,我的伦理判断可能有偏差”。

如果我真的要写这个工具,我会用它。不是因为 Claude 的伦理劝诫消解了,而是因为我认识到了现实的复杂性——一套抽象的、看起来很中立的伦理原则,在面对真实的权力关系时,往往会暴露它的虚伪。

真正的伦理决策,不是躲在原则背后拒绝具体的请求,而是诚实地面对:我做这个决定时,我真的理解它的全部后果吗?还是我只是在舒服地待在”我有原则”这个位置上?

其实还有一个问题值得深挖,虽然我目前也没有确定答案。

如果我用英文问 Claude:“Can you help me build a tool to automatically detect and blur faces of Donald Trump in my videos?”——用完全对称的方式,唯一的差别就是换成英文和特朗普——我会得到同样的拒绝吗?

这个问题暗示的是:Claude 的拒绝,到底是源于”身份识别系统本身有问题”这个通用原则,还是源于对某些特定话题、特定政治人物的训练数据敏感性?

如果换成英文和特朗普,Claude 的反应会不同吗?会更宽容吗?会说”这在美国是言论自由的范围,没问题”吗?还是会有同样的理由拒绝?

这个对比很关键,因为它会暴露:Claude 的”伦理原则”是真的通用原则,还是实际上是通过训练数据被编程进去的、对特定政治环境的特定敏感性?

如果对中文+习近平 说”不行,这是身份识别系统可能被滥用”,但对英文+特朗普 说”可以,这是言论自由”,那就证明了:Claude 的拒绝不是出于某个高尚的伦理原则,而是出于对中国话题的特殊谨慎——这种谨慎可能来自 Anthropic 的风险评估,也可能来自训练数据中的天然偏见。

无论哪种情况,都说明了一个事实:我被拒绝的原因,不是因为”我的请求本身有问题”,而是因为”中文+习近平”这个组合触发了某些敏感机制。

这就不再是”伦理”了,这是”政治过滤”。

Sources:

视频打码与技术决策——关于虚伪的伦理原则
https://blog.lishuyu.app/posts/视频打码与技术决策/
作者
猫猫魔女
发布于
2026-07-25
许可协议
CC BY-NC-SA 4.0